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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6章 混沌城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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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6章 混沌城19

李月參剛砌起來的防備心墻, 在春宴期待的目光中轟然倒塌,繃直的脊背也卸去了力氣,甜味在口中蔓延肆虐, 遮住了方才那一瞬的異樣, 她溫柔道:

“自然是甜的。”

期待得到滿意的回應,而渴望的烈火開始舔舐心臟,春宴摩挲著手指, 道:“這個是雕花蜜餞,是我給您準備的禮物。”

李月參望著她笑如驕陽的面孔,也隨之掀起唇角, “我很喜歡, 謝謝小春宴。”

這次重逢實在是意外之喜, 她難得卸下往日一刻不停的思慮,展現出親昵的一面。

春宴的眼中瞬息之間攢起萬千光華, 懷著試探的心向李月參湊近,溫熱的鼻息快要撩到對方的面上, 她才堪堪停下, 面上仍舊一派無辜, 仿佛懵懂的小獸還不知自己跨過了怎樣危險的邊界。

“李姑娘, 您這麽好哄的呀?我給那白家主的賀禮是異鄉鬼手, 給您就是一顆糖, 您都不嫌棄麽?”

這距離還是太近了。

李月參下意識想往後仰去, 可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眸,憐惜之下又產生不忍。

或許是這次沒有先前黑暗中驟然靠近又擦過臉頰的危險感, 又或許是說著“我已心滿意足, 不再奢求其他”的小姑娘到底在她的心上留下了一道傷痕,使她暫時地妥協。

“禮物不分貴賤, 你有心便好。”

“李姑娘都這般說了,我自然要讓您看看我的心。”

春宴說著,稍稍拉開與她的距離,將一形狀怪異還覆著一層柔軟皮毛的寶盒獻到她的面前,微彎著脊背,姿態不知比先前面對白家主時要恭敬多少,仿佛在她面前,她永遠是那個謙卑的小婢女。

“李姑娘,您看,這是我的心。”

她打開寶盒,露出裏面鮮紅色的物什來。

有那麽一剎那,李月參真的以為她將自己的心剖了出來放進盒中呈到她的面前,驚愕荒謬之感將將升起,再定睛一看,分明不是人的心臟。

“這是……”她隱隱有了猜想。

春宴眉眼一派舒朗,微微笑著說:“這是七袋寶獸的心臟。”

猜想得到證實,李月參一時怔怔的。

“我千方百計想尋得它片刻的蹤影,沒承想上天將一切都準備好送到了我的面前。李姑娘,您是被眷顧之人,必能祛病延年,與天同壽。”

得到這七袋寶獸也是在春宴的意料之外。

她奉亓明憐之令去暗殺那羽城城主,卻於城主府的後院中發現被圈養起來的小妖獸,雖還未長成,卻已初現血性,一瞧見她就發狠咬在她伸過來的手指上,尖利的犬齒直接撕咬下血肉,露出森森白骨。

但她實在太高興了,這點小傷實在不值一提,當即就捏著它的脖頸將它帶出了城主府。

這羽城城主腦子雖不太行,但在飼養妖獸上頗有心得。七袋寶獸這等烈性妖獸,一經捕獲便自盡而亡,他竟能將之找到並圈養起來,憑這一點,她該讓他死得舒服些的。

招來先前替李月參引路的小婢女,春宴將寶盒遞過去,囑咐道:“交給延季,他知道該怎麽做,若是出了什麽差錯,你也不用出現在我面前了。”

小婢女垂頭應了一聲,默然離開。

李月參清淺的視線在小婢女身上停留片刻,又很快移開,註意力落在她纏繞著手指的繃帶上,蹙眉輕聲問:“又受傷了嗎?可是因為那七袋寶獸?”

春宴順著她的目光,擡起了右手。

不過是畜生咬了一口,比這更深更可怖的傷口她都不以為意,這次卻纏上了繃帶,可憐兮兮地舉到李姑娘面前,語氣低沈下去:

“被咬了一下,好疼啊,李姑娘。”

尾音似鉤子,水淋淋的。

李月參被勾了一下,果不其然眉目間被憂色籠罩,身體先於意識反應,搭住春宴的手指,微微湊近了看,帶著嘆息說道:

“我幫你上藥吧,你啊,總是對自己的身體不上心,傷藥也不用,小心落得大大小小的病根。”

“有時候忙起來確實顧不得許多。”春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圈一圈解開繃帶,笑吟吟道,“那以後我受了傷就來找您,您幫我上藥,好不好?”

她沾些藥膏細細抹在傷口上,語氣越發得疼惜了:“若是可以,我希望你不再受傷。”

但她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,大妖能驅使無數妖奴為其賣命,而不能免疫火息的小妖只有賣命的份。

“沒事的,李姑娘。”春宴輕聲說。

她付出比旁人千百倍還要多的心血,丟棄一切阻礙她的心慈與手軟,將良知與憐憫踩在泥土裏,日夜不停地轉,為的就是無限靠近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,能護李姑娘一生平安順遂。

“……你什麽時候走呢?”

宴席上她說這是她的私事,與亓家無關,想來是不顧亓明憐之令,執意趕來白府的,應是不能多待。

“今晚就走。”

其實現在便該走了,她來到混沌城一事已被亓明憐知曉,在她剛剛處理七袋寶獸時就有屬下來催她回雁城,只是被她壓了下去。

依亓明憐那不容忤逆的性子,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頓責罰吧。

她不甚在意。

有些傷可以拿出來博一下李姑娘的關心,有些傷則需得永久掩蓋。

“竟是這般急。”

時間緊張,李月參詢問了下春宴的近況,又將這些時日她在白家探查出來的事情一一分析給春宴聽,話裏話外是要拿白家先開刀。

“白家唯一要多加小心的只有白溪延,此人城府之深不可小覷。至於孟家,等孟緒清家主回城,我再登門拜訪。雖還未見過他,但我猜測他對我應是沒什麽惡意的。”

很多跡象都藏在蛛絲馬跡裏。

孟緒清偏愛珠閆唱的小曲。紅闕樓樓主很早的時候就關註了她,對她以禮相待。白家對她的真實身份並不知曉,試探過她幾次。

不出意外,紅闕樓樓主是孟緒清手底下的人,而孟緒清應該也知道了她和珠閆的關系。

春宴安靜聽了半天,突然問道:“城主呢?”

她頓了一下,想起城門口倉促一面,男人銳利如鷹隼的眼神以及亓明烽比之都要遜色半分的壓迫感,心中那怪異的感覺再次浮現,難以忽視。

“他……我看不透。”看不透的人是計劃裏唯一的變量,想要計劃如願開展,就得摸清城主臣昭到底是何人。

許是看出了她的困惑,春宴輕輕覆在她的手上,溫熱與月光一同灑落,迎著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:“他若與我們交好,我們便借他的勢。他若妨礙到我們,殺了就好,您實在不用為此人困擾。”

她漫不經心顯露出冷峭殺意,李月參未置一語,只是借著將碎發別入耳後的動作,將手從她的掌心自然地抽出,垂下的眼睫在下方投出一片弧形陰影。

春宴收回了手,仍舊笑著,不減半分笑意。

“我忽而想起一事。”在這微妙的氣氛中,李月參不得不轉移話題,“小長歲真的是妖生靈嗎?她先前輕而易舉抹去了一些人的記憶,這不像是妖生靈能做到的事。”

袖子裏的紙片小人仿佛走神時被私塾先生點到名字般渾身顫了下,委屈似的扯了扯她,又縮回去默不作聲。

“這件事,我不能告訴您。”春宴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小長歲藏著的地方,“也許您會有知道的那一天,但我希望那天永不到來。”

似是而非的話令李月參生起一絲不安來,剛想開口,小婢女捧著一碗濃白的湯藥來到她們面前,畢恭畢敬地呈在春宴的面前。

春宴接過,羊脂玉般的手指扣在瓷白的碗沿,濃白的藥汁隨著她的動作蕩開層層漣漪,閃爍的粼粼月光不及她眼底萬分之一的光華。

“李姑娘,喝藥吧。”

-

“砰。”

白雍發了狠,將桌上的筆墨紙硯全部掃在地上,漆黑的硯臺撞在墻根發出響動,引得門外值班的妖奴們跟著顫了一下,面面相覷中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惶和忐忑。

那個賤人!那個賤人!!!

他雙目赤紅,一拳砸了下去,裂紋如蛛網般散開,猶不解氣,又將之前早早擬定的與李月參的婚書撕了個粉碎。

今晚這一出,不僅讓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,還使得父親因異陣產生的愧疚消耗得一幹二凈,僵著臉送走了不甘心的酒肆老板,轉頭就朝他大發雷霆,還禁了他三個月的足。

“原以為你雖比不上你兄長,但好歹能懂點分寸,結果呢?事情沒處理好,都鬧到人家面前讓人平白看了場笑話!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!”

父親這般吼著。

這需要處理什麽呢?白雍咬著牙恨恨地想。

那酒肆老板巴巴等了這麽久,也不敢親自到白府來要個說法,他就算不聞不問,想必那家人也會自認倒黴吃了這個啞巴虧。

如今那意圖攀龍附鳳的小人敢與他對質,還不是有賤女人撐腰。

白雍剛想低聲咒罵幾句,嘴巴張了張,喉嚨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死死地扼住,竟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。

怎麽回事,有人下了妖咒嗎?!

他睜大了眼睛,調動起妖力往喉嚨匯聚,試圖沖開那層禁錮,然而妖力一在體內流動,便有針紮般細細密密的痛感遍布四肢百骸,使他一面大口喘氣一面發出嘶嘶之聲,模樣實在滑稽。

得快些叫人來!

他彎著腰,手指往腰間的傳令玉簡上摸,卻在下一刻瞳孔中顯出驚恐的神色來。

聲音的禁錮仿佛只是一層厚重的陰雲自天邊席卷而來,僅僅昭示著可怖風暴即將到來,一切都發生得那麽快,瞬息之間滂沱大雨從黑雲中摔落,皆降臨在他的頭上。

繼而,漫過腳底,淹沒膝蓋,淌過手指,吞沒鼻息,只留下一雙萬分惶恐的眼睛。

【害怕嗎?這種動不了又開不了口的感覺。】倏地,一道有些熟悉的女聲輕飄飄地響在他的耳畔。

循著虛無縹緲的聲音轉動眼珠,他看見了一個只在記憶中出現過寥寥幾面、如今卻再也不能漠視的面孔。

年僅十四的小姑娘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鵝黃衣裙,身形好似水墨畫上的林間雲霧,一觸碰就要化了去,而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睛正俯視著他,裏面翻湧的恨意令他心驚。

你怎麽會——

白雍說不出話來,只能維持著彎腰的狼狽姿態,呼出帶著痛意的氣息。

【高高在上的白家二公子啊,想來是平日裏作惡多端,罄竹難書,連上蒼都看不下去了,這才降下報應吧。】

小姑娘身上有一股強大的力量,正是這份力量,將她與他記憶中那梨花帶雨的柔弱模樣剝離開,盡情地在他身上發洩怒火。

是報應吧,是報應啊。

她換上自己最喜歡的鵝黃裙子,梳理好青絲,又拜托鄰居給被迫退親的意中人遞了封信,做好這些事後她吞下砒.霜,平靜地等待自己的結局,中途甚至開了個小差,心想等父親從白府回來見到她的屍體會是什麽神情。

沒承想,推開門的不是父親,而是一個盡態極妍的女人。

女人看見七竅流血的她沒有半點訝異或憐憫,徑直走到她的面前,半蹲下來,靜靜地與她對視,說出了第一句話:

“想報仇嗎?”

想報仇嗎?

想報仇嗎?

溫熱的淚水源源不斷地從她的眼角湧出,蔓延過的每一處肌膚都泛起無邊的痛楚。

想啊,想啊。

自從她被那畜生玷汙以後,她的恨意每日劇增。可她太弱小了,哪怕拼上這條命,他也不過是被血染紅了鞋面,隨意丟棄再另換一雙罷了。

她的死亡,不是懦弱,而是無可奈何啊。

“我可以幫你。”女人餵了她一粒深藍色的丹藥,淡淡地說,“這藥雖不能讓你起死回生,但能留住你的魂魄三個時辰,好好想想這三個時辰你要做什麽。”

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吞下了丹藥。

“我在這丹藥裏凝了點我的妖力,也早早地在白雍身上下了咒,你可以用我的妖力去催動妖咒。”女人站起身,忽而又想起什麽,歪了下頭,似笑非笑道,“哦對了,你父親大概是回不來了,我嫌他聒噪,順便把他殺了,你不會怪我吧?”

她閉上眼睛,嘴唇微微翕動,吐出無聲的兩個字。

謝謝。

“我只有一個要求。”女人臨走前丟下一句話,混著外面呼嘯的風聲,冷浸浸的,“留他一口氣,我有用。”

她再睜開眼,居高臨下地望著被她折磨得血肉模糊又半點聲音發不出來的白雍,緩緩扯出一絲笑來。

【這才過去半個時辰呢,今夜還很漫長。】

話音剛落,白雍被砍切的只剩白骨的右手重新生出了粉嫩的血肉。

似乎是怕她不盡興,女人在白雍的身上又下了另一層名為“覆生”的咒。

反反覆覆,苦痛將無窮盡也。

【我不會殺了你的,這樣太便宜你了。】小姑娘蹲下身,那一瞬間他仿佛在她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,那個人含著冰冷笑意,一字一句地說,【你的絕望才剛剛開始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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